创世计划(Genesis Mission)|美国重启又一个曼哈顿计划
2025年11月24日,白宫发布「创世计划」,动员17座国家实验室、百亿亿次超算与联邦科学数据,构建「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从核裂变到大模型,从封地式大学到平台科学文明,这是自曼哈顿计划以来最大规模的联邦科研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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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 《科技慢半拍》EP114:创世计划(Genesis Mission)|美国重启又一个曼哈顿计划 的文字稿整理版,将节目里的核心内容展开成完整的分析框架。
引言
最近,就在2025年的11月24日,美国白宫发布了一份总统行政令,启动了一项名为”Genesis Mission”的国家级计划。有人把它翻译为”创世使命”、“创世计划”或者”创世任务”,不管怎么样,说的都是这个”Genesis Mission”,这是一个全国级别的重大科研动员行动计划。
在官方声明的开篇里就说得非常直白。从美国建国开始,科学发现和技术创新就是国家进步和繁荣的引擎。而今天,美国正处在一场争夺全球AI技术主导权的竞赛中。为了赢得这场竞赛,白宫正式启动”创世计划”,并毫不避讳地将它与美国1940年代的”曼哈顿计划”相提并论。
曼哈顿计划是二战时期为了抢在纳粹之前造出原子弹而设立的最高机密项目,它直接决定了二战的结局,动员了当时美国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海量的国家资源。而且,曼哈顿计划不仅造出了原子弹,也在科学、工程、材料、计算方式等多个领域催生了一系列深远影响至今的技术体系。冯诺依曼在这个项目中捎带脚就发明了计算机这项开拓性的技术体系。这使得曼哈顿计划成为了20世纪最大规模的科技工程项目,也为之后所有的大型科技工程定义了标准范式,例如后来的阿波罗登月计划。
现在,美国把人工智能放到这个顶级的重要位置上,这背后其实代表了这是一种战略升级。这份文件里透露出的雄心和紧迫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它几乎是在宣告,一场由国家力量主导的,目的是彻底改变科学发现范式的竞赛,已经正式打响了。这标志着AI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新技术领域的问题了,它已经被正式确认为国家安全、经济命脉和未来科学发现的核心支柱。
创世计划的核心内容
首先,我们得搞清楚,这个创世计划到底要干什么。在白宫和能源部这份官方文件中,描述了7个章节的内容:定义背景和目的、组织方式、运作方式和时间要求、研究范围、跨机构协调和外部单位参与方式、评估与报告方式,以及一般性条款。由特朗普总统在2025年11月24日签署。
在这份文件的开篇中,首先定义了它的核心目标,就是要把人工智能、国家级的超级计算机,还有联邦政府手里海量的科学数据,这三样东西整合起来,去构建一个统一的、闭环的科研创新平台。这个平台有一个正式名字,叫**“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简称ASSP**。
建这么个平台干嘛用呢?说白了,就是为了极大地加速科学发现和技术突破。参与这个计划的阵容也相当豪华,包括了美国能源部下属的全部17个国家实验室,还有顶尖大学、工业界、私营企业,几乎是把全国最顶级的科研力量都动员起来了。
它要攻关的领域,全都是硬骨头:核能(包括核聚变和核裂变)、量子信息科学、半导体和微电子、生物技术、未来先进制造等等。每一个都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战略命脉,无论是能源安全、经济竞争力还是国家安全。
而且行政命令对时间计划有非常明确的要求。能源部必须在60天内,找出至少20个对国家至关重要的科学技术挑战。这份清单,就成了”创世计划”和ASSP的”任务列表”。
“创世计划”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由政府从上到下包办一切的工程,而是一个开放的、集中全国智慧和力量的综合体。一方面,它要打破政府内部的部门墙;另一方面,它要积极地把私营公司、顶尖大学的创新活力和资源都吸纳进来。这种由联邦政府主导,把AI、超算和海量数据深度融合的模式,很可能会彻底改变未来科学研究的范式。
曼哈顿计划
既然文件开篇就将其比做了曼哈顿计划,我们顺便回顾一下曼哈顿计划的形成背景,再对比一下两者的相似性和差异性。
谈到曼哈顿计划的起点,得追溯到1932年。那一年,英国物理学家詹姆斯·查德威克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基本粒子——中子。它的了不起之处在于,它可以像一个隐形的刺客,轻松穿透原子核那层由正电荷构成的防御墙,而不会被弹开。
就在这个发现之后,一位名叫莱奥·西拉德的匈牙利物理学家,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具有前瞻性的想法。他想,既然我们有了一个能进入原子核的”钥匙”,那我们能不能用这把钥匙,去引发一种叫做”链式反应”的过程,从而释放出原子内部蕴藏的巨大能量呢?他甚至在核裂变现象被真正发现之前,就为这个链式反应的设想申请了专利——就像是在汽车被发明出来之前,有人就已经申请了高速公路网络的专利。
真正的引爆点发生在1938年。德国科学家奥托·哈恩和弗里茨·斯特拉斯曼,在实验中偶然发现了核裂变现象,莉泽·迈特纳和奥托·弗里施从理论上完美解释了这个过程。到这里,原子弹的理论基础就算是彻底搭建完成了。整个过程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从中子的发现,到链式反应的构想,再到核裂变的证实,每一块牌的倒下,都为下一块牌的倒下创造了条件。
然而,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还不足以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场改变历史的军备竞赛。真正把这个科学概念推上历史舞台中央的,是一种情绪,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随着纳粹德国在欧洲的崛起,那些被迫流亡的科学家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让纳粹率先掌握了这种能够”毁灭世界”的武器,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在1939年8月,西拉德联合另一位匈牙利裔物理学家尤金·维格纳,共同起草了一封信,并找到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签署。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爱因斯坦-西拉德信。信里用非常严肃的措辞警告总统罗斯福,说一种”威力巨大的新型炸弹”有可能被制造出来,并强烈敦促美国政府加速对核链式反应的研究。
与此同时,在英国伯明翰大学,弗里施和鲁道夫·佩尔斯计算出了铀-235的临界质量可能只有10公斤左右,完全可以由轰炸机携带——这宣告了原子弹不仅在理论上可行,在技术上也完全可行。1941年8月,澳大利亚物理学家马克·奥利芬特飞到美国,进行了一次”私人外交”,直接找到美国最顶尖的实验物理学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1941年10月9日,罗斯福总统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正式批准了原子能计划,并特别选择了陆军来主导这个庞大的项目——不是因为陆军更懂物理,而是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科研项目,而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超大规模工程建设项目。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超级工程——曼哈顿计划,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
相似与差异
创世任务和曼哈顿计划在结构上相似度非常高:两者都是由国家和联邦政府主导的顶级项目,整合了政府、科研机构、大学和产业界的庞大资源;它们的战略意义都极其重大;而且官方自己都说了,创世任务是”自曼哈顿计划以来最大规模的联邦科研资源动员”。
然而,两者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
目的不同:曼哈顿计划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制造武器,关键词是”毁灭、威慑、胜利”。而创世计划的目标是”建设性”的——加速科学发现,提升经济和科技竞争力,保障能源安全。
持续性不同:曼哈顿计划更像一个”项目制”的工程,任务完成就算结束。但创世计划要构建的”科学与安全平台”,是一种长期的”基础设施”,设计目标是要在未来几十年里持续运转。
开放性不同:曼哈顿计划是最高机密,极其封闭。而创世计划的平台面向国家实验室、大学、甚至私营企业,是一个”政府-学术-产业-安全”的混合协作体系。
说到底,白宫为什么还要如此高调地将创世计划与曼哈顿计划相提并论?关键在于这个比喻本身,就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战略:既是对内的动员令,也是对国际社会尤其是科技竞争对手发出的震慑和领先宣示。
深层内涵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人工智能技术与科学研究以及系统工程相结合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像”创世计划”这种级别的国家资源整合指令,一旦启动,意味着一个巨大的结构窗口正在打开。
一、全球影响与战略威慑
这个计划的影响范围不只是美国,它可能会影响到全世界。尽管官方一直强调创世任务是”建设性”的,可它反复提到的”国家安全”、“科技竞争力”甚至是”世纪霸权”这些词,会让它在国际关系中,扮演一种新型的”威慑”角色。当一个国家掌握了能主导人工智能、量子计算这些关键技术的基础设施,即使它不直接制造武器,它在经济、军事和地缘政治上,就已经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优势。
这当然会刺激到其他国家,特别是中国,也采用类似的方式,投入大规模资源,来发展自己的国家级AI计划,从而在全球范围内,展开一场AI军备竞赛。
二、AI必须从学术活动转为战略活动
在计划原文的第一句话就写道:“美国正参与一场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和关键技术竞赛。”(“The United States is engaged in a global contest for primacy in AI and critical technologies.”)这句话的分量,比表面文字看起来要重得多。“engaged in a contest”不是普通的”competition(竞争)“,而是争夺战,是一种零和、排他、必须赢的态势。其中的”primacy”更不是”领先”,而是主导权、统治位置。
白宫认为旧的学术体系组织方式已经无法支撑未来科学竞争的规模与速度。为什么科学会进入这种近似”战时态势”的状态?三股深层结构力量汇聚到了同一个时间节点:
第一,AI完全改变了科学的性质。 传统科学是一种人脑驱动的事业:专家推理、教授判断、博士生执行。但AI科学是另一种物种:基础模型参与推理,HPC负责计算,自动化实验驱动行动,调度器负责资源协调。这种规模、速度与复杂度,传统的知识产权和同行评议体系根本无法承担。
第二,科学的边界突破点开始转移到工程系统中。 材料突破来自高通量自动化实验;气候模型依赖Exascale系统;药物和蛋白质需要基础模型与机器人实验室;半导体依赖AI辅助EDA;聚变依赖多尺度模拟与超材料设计。这些突破都不是”教授带学生在实验室里做一点点进展”的节奏,而是平台科学、系统级科学的节奏。
第三,科研门槛从”知识”变成”计算”。 再聪明的人,没有算力、模型、结构化数据,就无法进入前沿。知识不再是瓶颈;计算才是瓶颈。这也正是为什么在创世计划中把权力从NSF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转移到了能源部DOE。能源部掌握着美国真正能执行大规模科学任务的国家级基础设施:17个国家实验室、全球最强的高性能计算集群、聚变与高能物理项目、加速器体系、材料与能源科技平台。
三、构建「平台科学文明」
创世计划的主要目的,不是”推进AI”、不是”振兴科研”、更不是”扩大科技预算”,它在试图构建的是一种全新的**“平台科学”组织方式**。
美国正在考虑如何将整个科研体系,从过去的”封地模式”(教授、实验室、分散学科、手工实验、碎片化算力),迁移到国家级的”平台模式”。这一整套动作本质上不只是国家政策,而是一次彻底的系统迁移:
- 科学第一次从”人脑组织的科学”转向”平台组织的科学”
- 从”大学主导的科学”转向”国家主导的科学”
- 从”手工科学”转向”工业化科学”
- 从”自然语言”转向”结构语言”
它要建立统一的IR(数据结构语言)、统一模型接口、统一科学运行时环境、统一实验自动化队列、统一的国家级任务调度机制、可复现、可审计、可组合的科学结构。这可以称作是一种**“平台科学文明”**(Platform Science Civilization)。
四、年度平台报告:核心衡量机制
在计划的第六部分中特别提到,最值得长期观察的是在计划中设置的年度平台报告(Annual State of Platform)。这个机制的意义远远超过行政汇报,它将成为未来十年判断”平台科学文明”推进速度的核心指标体系。
年度报告会系统性地审查:平台整体性能是否达到预期、科学任务流水线是否顺畅、AI代理的执行能力是否不断增强;数据层的质量与结构化程度;产业与平台的合作深度;以及科学突破速度与人才结构变化的追踪——科研人才是否从传统的研究生、博士生体系转向系统架构师、自动化实验工程师、模型调度者与跨领域结构化人才。
年度平台报告将成为未来十年判断美国是否真正完成从”学院文明”向”平台科学文明”过渡的晴雨表。
五、传统产业拉动
平台科学文明的技术底座是:工程化、自动化、高性能计算、工业链结构、国家级项目、系统工程、大模型+多智能体、实验室自动化、制造业复兴、新能源体系。
制造业首先会从平台科学中获利:新材料、自动化制造、机器人体系、AI工业控制,以及极低成本的实验-制造迭代。制造业视平台科学文明为”产业重生的科技基础设施”。
能源产业与平台科学文明天然相容:它需要聚变、次世代核能、材料突破、地热、涡轮系统模拟与优化。
军工体系是平台科学文明最重要的动力来源:国防工业依赖HPC、材料科学、聚变、小型核反应堆、自动化制造、生物安全、AI军用系统。军工视平台科学为”国家级科学火力整合器”。
工程师阶层是平台科学文明的天然核心:他们崇拜精确结构、自动化、代码、可验证性和系统工程。平台科学文明的本质,就是把科学从”论文文明”完全转向”工程文明”。
对中国的启发
接下来聊聊美国的这项创世计划对于中国的启发。
第一,突破追赶式科研逻辑。 不能再走旧式科研体系,在学术领域只追求论文发表数量,也不能像互联网当年一样只追求应用创新,必须在基础科学研究上借助AI的能力得到全面提升。构建国家级科学数据湖、行业级知识库、超算+大模型协同平台、AI与科学研究深度结合的自动实验室,打造中国版的”AI科学生产线”。未来科学竞争不是”谁的科学家多”,而是”谁能让AI系统掌握更多科学规律”。
第二,升级举国体制为”全栈式国家能力”。 中国的举国体制过去主要体现在资金集中、资源集中,但创世计划更像是”现代化举国体制2.0”:统一平台、统一数据、统一标准、统一科研基础设施、统一调度全国科研资源,同时连接企业、大学、实验室、政府——这代表着美国也在学习、甚至升级东方式的集中力量办大事。举国体制真正的优势不是”集中资源”,而是”形成别人做不到的全链条联动”。中国独有的制造业规模与密度,可以形成”从理论→设计→工艺→量产”的闭环,加速新材料、能源、半导体等领域的突破。
第三,重新构建人才战略:从”引进人才”转向”积累人才生态”。 中国要把人才战略升级为人才生态战略:不只是”吸引”,而是”培育+留住+增殖”。创建从中学→本科→硕博→产学研→国家实验室的贯通体系,建立全球科学家合作体系,发展”一带一路科学联盟”等新型科研组织。让中国成为世界最好的”科研环境”,不仅是钱,还包括:大规模数据资源、最易使用的超算与模型、最快实验验证体系、最好的产业落地能力。
第四,发挥”两弹一星”体系工程思维。 1950年代,中国发展核武器不是靠一两个天才,而是靠大规模学习苏联材料、大规模工程实践、快速试错、系统化工程方法和艰苦奋斗不折不挠的信念感。“边干边建理论”而不是”天才驱动”,依靠体系化攻关而不是单点突围,这种”体系工程”思维应该被应用到未来的AI竞争中。
总结
“创世计划”,这一被白宫赋予曼哈顿计划般历史重量的宏大工程,远非一个简单的科研项目。它是一次深刻的国家战略转向,试图在人工智能和前沿科技的时代,为美国铸造一座能够持续输出创新、确保国家安全的”科技方舟”。它既是对过往辉煌的致敬,更是对未来霸权的赌注。
从动员规模和战略意义上看,它确实和曼哈顿计划有很强的结构相似性。但它们的本质截然不同:创世计划是一个建设性的、持续性的基础设施项目,而不是一次性的武器制造。它的学科多元性和理论上的开放性,都远远超过了曼哈顿计划。
然而,与曼哈顿计划集中力量制造”改变世界”的单一武器不同,创世计划所构建的是一个持续演进、影响深远的”基础设施”。这让我们不禁思考:当国家战略的重心从”制造一次性胜利”转向”构建永续领先”,其所面临的挑战与风险,是否也将更加复杂、更加难以预测,最终将如何重塑我们所知的世界秩序?
当人工智能的力量被集中起来,以解决我们时代最紧迫的挑战时,我们将开启一个怎样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又将如何永久改变我们对科学、安全乃至人类潜能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