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n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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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min

看Meta疯抢AI人才|他们和足球巨星越来越像

当Meta用1亿美元年薪挖走OpenAI核心专家,AI研究员的身价已经和内马尔、姆巴佩同量级。从明星球员到人才密度,从青训体系到996工作制——跨界拆解这场硅谷史上最疯狂的AI人才争夺战,以及它对每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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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 《科技慢半拍》EP97:看Meta疯抢AI人才|他们和足球巨星越来越像 的文字稿整理版。

引言

2025年夏天,硅谷发生了一件让整个科技圈瞠目结舌的事情。Meta用接近1亿美元的年薪,从OpenAI一口气挖走了多名核心研究员,其中包括余家辉、毕树超、常惠雯、林继等多位在GPT-4o、o系列模型上做出关键贡献的华人科学家。整个谈判和签约过程,据说只用了72小时。

这一幕,让许多人联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场景——职业足球的转会窗口。C罗从曼联转会皇马,8000万美元;内马尔从巴萨转会巴黎圣日耳曼,2.22亿欧元;姆巴佩自由转会皇马,签字费据报道超过1亿欧元。如今在AI领域,顶尖研究员的身价已经与这些足球巨星处于同一个量级。

“21世纪什么最贵?“葛优大爷在2000年的电影里说过,是人才。四分之一世纪之后,这句话在硅谷的AI战场上,以一种极端而具体的方式被验证了。

Meta为什么突然疯了?

要理解扎克伯格这次”疯狂抢人”,需要先理解Meta在AI战场上的处境。

从2023年到2024年,Meta走的是一条高调的开源路线——持续推出Llama系列模型,希望通过开源建立生态,走和谷歌安卓类似的战略路径。在2023年,这个策略看起来还能一战。但到了2025年,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商业闭源模型的领先优势越来越大。ChatGPT和Claude在实际使用中与Llama的差距肉眼可见,而不是账面参数的差距。第二,开源阵营本身也出现了威胁者。中国的DeepSeek和Qwen在开源赛道表现亮眼,把Meta的开源优势进一步压缩。第三,也是最致命的——Llama的核心团队几乎解体了。

从2024年1月开始,Meta的AI人才流失如同溃堤。Llama论文的14位原始作者,到2025年中,只剩3人留任。Yann LeCun,这位图灵奖得主,在Meta内部几乎已经孤木难支。Llama 4发布后反响平平,新模型Behemoth又一再延期。

在这种背景下,扎克伯格的判断是:靠内生培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靠砸钱买人来快速重建战斗力。于是他亲自操盘,发起了硅谷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人才”转会”。

Alexandr Wang:数据 + 人才的双重收购

6月15日,Meta宣布以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 49%股权。这笔交易的本质,不是买公司,而是买人——买28岁的Scale AI创始人Alexandr Wang(汪滔)。

汪滔是1997年出生的二代华裔移民,父母是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的物理学家。他16岁从MIT辍学创办Scale AI,做的是AI领域最苦最累但最根本的生意:数据标注。2021年,24岁的他成为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翁。

交易宣布的同一天,汪滔发出全员信,宣布将离开Scale AI,以Meta首席AI官身份执掌新成立的”超级智能实验室”。他在信中特别强调,来自Meta投资的收益将直接分配给Scale AI的股东和持股员工——一手完成了体面告别,一手为追随自己多年的团队带来了丰厚回报。

副作用是:谷歌和微软当天宣布终止与Scale AI的合作。

OpenAI华人研究员:72小时,一亿美元

六月底,Meta开始了对OpenAI的精准狙击。扎克伯格据报道向OpenAI的至少45名AI研究员发出邀请,薪酬基本在九位数区间。

最先被挖走的,是四位核心华人研究员:

余家辉(Jiahui Yu),1995年出生,浙江慈溪人,中科大少年班,UIUC博士,师从”计算机视觉之父”黄煦涛。曾是谷歌DeepMind Gemini多模态项目联合负责人,后转投OpenAI担任感知团队负责人。

毕树超(Shuchao Bi),浙大数学本科,UC Berkeley数学博士,GPT-4o语音模式和o4-mini的共同创作者,曾是Youtube Shorts联合创始人,在OpenAI主导多模态后训练。

常惠雯(Huiwen Chang),天津人,姚班毕业,普林斯顿博士。那届奥数竞赛的银牌获得者——金牌得主是”韦神”韦东奕。在谷歌发明MaskIT和Muse文本到图像架构,转投OpenAI后领导GPT-4o图像生成功能开发。

林继(Ji Lin),清华本科,MIT博士,参与构建了o3/o4-mini、GPT-4o、GPT-4.1等多个明星模型。

四个人,72小时,完成谈判。据说签约奖金逼近亿元级别。

此后整个7月,Meta持续挖角:来自OpenAI的赵晟佳(o1的关键贡献者)、任泓宇(曾在GPT-4o发布直播中亮相);来自Anthropic的乔尔·波巴尔和安东·巴赫廷;来自谷歌的杰克·雷(Gemini 2.5预训练技术负责人);来自苹果的庞若鸣(Apple Foundation Model团队负责人,据报道4年薪酬包达2亿美元)……

英伟达也没有按捺住,黄仁勋亲赴加州总部,招募了焦剑涛和朱邦华两位清华系科学家。

人才争夺的新模式:acqui-hire

这种通过”买人”而非”买公司”完成收购的模式,在硅谷近年来已经屡见不鲜:

  • 微软6.5亿美元收编Inflection AI的Mustafa Suleyman和核心团队
  • 亚马逊收编Adept AI创始团队
  • 谷歌25亿美元”收购”Character.AI,实质是买回联合创始人Noam Shazeer
  • Windsurf创始人被谷歌以24亿美元收编

这种”反向收购招聘”(reverse acqui-hire)正在成为科技巨头获取顶尖AI人才的标准操作。

为什么需要这些顶尖大脑?

理解这场抢人大战,需要理解一个底层逻辑:AI竞赛正在变得越来越像足球比赛。

冠军通吃的赛场

足球比赛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冠军只有一个。欧冠冠军被全世界记住,亚军两周后就被人遗忘。俱乐部的商业价值、球迷关注、赞助合作,都随着冠军/亚军这一个身份产生天壤之别。

今天的大模型市场,正在变成同样的逻辑。各种评测基准让模型优劣一目了然,用户只用最好的那个。国内市场,DeepSeek最好大家用DeepSeek,千问超越了大家就转向千问,没有任何留恋和用户粘性可言。市场只需要第一名。

在这种”冠军通吃”的市场结构下,顶尖研究员能直接决定模型的走向——就像足球场上一位球星的灵光一闪,能打破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这是他们价值溢价的根本来源。

辛顿三人团队被竞拍的故事

这件事其实早在2012年就发生了。杰弗里·辛顿、伊利亚·苏茨凯维尔和亚历克斯·克里热夫斯基,在ImageNet竞赛中以巨大优势提出了AlexNet,标志着深度学习时代的开始。

辛顿当时并不想离开学术界,但他设计了一种绝妙的”招标”方式:不卖专利,不卖授权,只卖人——谁出价高,三个人就去哪家公司工作,技术随人走。谷歌、微软、百度等多家公司竞相出价,最终谷歌以超过4400万美元拿下这支三人团队。

今天Meta的操作,与当年的故事一脉相承。只是价格从4400万涨到了1亿,反映的是整个行业规模和价值认知的量级跃升。

明星的价格:足球式定价

转会费 vs 薪酬包

足球世界里,转会费(买断球员合同)和签字费(球员本人收到的奖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Meta这次的操作更类似”签字费”——不是收购公司,而是直接向研究员个人支付高额薪酬包。

目前足球史上最高转会费:内马尔,2017年巴萨→巴黎,2.22亿欧元。Meta给余家辉等人的签约奖金,据报道逼近1亿美元。如果未来这类事情继续发展,没准真的会出现”AI研究员转会费”这个词。

价值评估的本质变化

我们传统上理解的工资,是产出×利润的某种分配。在制造业时代,资本家拥有生产资料,工人再重要也只是生产资料的附属。在软件和互联网时代,价值更多来自产品和专利,依然不是”人”本身。

但AI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AI让普通人的知识和劳动趋于商品化,反而让顶尖科学家的价值被放大到极致。 当大模型评测可以直接量化研究员的产出价值,当投资人像相信瓜迪奥拉一样押注明星研究员创立的公司(Ilya创立的SSI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融资20亿美元),市场给出的溢价会越来越离谱。

人才密度:聚则生辉,散则黯淡

顶尖人才的价值,不仅在于个体,更在于”人才密度”带来的集群效应。

足球的化学反应

巴萨的MSN组合(梅西+苏亚雷斯+内马尔),2014-15赛季三人合计122球,夺得三冠王。皇马BBC组合(本泽马+贝尔+C罗),四次欧冠冠军。不只是三个明星的简单相加,而是在正确的战术体系下形成的化学反应。

但顶级人才聚集并不总是成功。巴黎圣日耳曼的梅西+姆巴佩+内马尔组合,华丽但在欧冠中表现不如预期——姆巴佩离开后,巴黎反而拿到了欧冠。皇马”银河战舰1.0”(齐达内+菲戈+罗纳尔多+贝克汉姆),同样没能达到预期。

AI领域的同款故事

OpenAI的”梦幻团队”也经历了类似的命运。阿莫代兄妹因理念不同出走,创立了Anthropic;Ilya出走后创立SSI;Mira离职后也成立了新公司。团队化学反应的失败,让一支曾经无比强大的阵容走散。

Meta这次聚集了这么多来自OpenAI、谷歌、苹果、Anthropic的顶尖人才,能否将他们捏合成合力,是扎克伯格面临的真正挑战。

工作强度:顶级运动员式的投入

这些顶尖研究员拿到的不只是高薪,背后还有极高的工作强度。

硅谷AI初创公司正普遍采纳”996”工作制,有些创始人甚至要求员工承诺每周工作超过72小时。这与中国曾经引发强烈争议的工作模式如出一辙,但在硅谷的AI战场上却得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认同。

OpenAI华人研究员Jason Wei曾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自己的时间表:早9点到办公室,凌晨1点才启动实验让程序通宵运行,实际有效工作时间超过12小时。Sora项目主管Bill的工作强度据说是”每天基本不睡觉,高强度工作了一年”。

这不是偶然现象。顶级足球运动员一年正式比赛50-70场,每周训练5-6天,每天高强度训练2小时以上,全年训练日超过250天。顶尖AI研究员的工作投入,在量级上与之相当。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能拿到那样的薪酬——他们不只是在用智力工作,而是在用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工作。Demis Hassabis回忆DeepMind创业初期:“我有好几年没给自己发工资。“今天的顶尖研究员同样如此,只是世界终于开始为这种投入付出相匹配的报酬了。

人才分布:中国军团与精英教育

这场抢人大战,还揭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Meta超级智能团队44人中,75%是华人。

这不是特例。全球顶尖AI研究机构中,华裔占比约27%,英伟达高达40%。智库MacroPolo的数据显示,美国顶级AI研究机构中38%的顶尖研究员本科毕业于中国高校,与美国本土(37%)基本持平。黄仁勋在台北国际电脑展的发言直接点破:“全球50%的人工智能研究人员是中国人。”

背后的原因,是中国庞大的STEM教育基数与精英选拔机制。

庞大的基数

中国第七次人口普查:14亿人中拥有大专及以上学历的人口约2亿,高考入学率近60%。虽然比例上低于欧美的80-90%,但绝对数量已经巨大——美国约1.2亿高等教育人口,日本约5000万。这就像足球的注册球员数量,德国700万,英国400万,法国200万,基数越大,产出顶尖球员的概率越高。

精英选拔机制

在这个庞大基数之上,中国还有一套独特的精英选拔体系:

中科大少年班:1978年邓小平亲自批准,至今已运行47年。每年招收30-50名”神童”,本科4年,直接进入顶尖学术路径。余家辉就是少年班出身。

清华姚班:计算机科学实验班,由图灵奖得主姚期智2005年创办,被称为”中国AI领域的拉玛西亚”(巴塞罗那的顶级青训营,培养了梅西、伊涅斯塔、哈维等人)。招生途径三条:国际竞赛金牌保送、省级高考顶尖成绩、校内二次选拔(通过率不足5%)。

常惠雯是姚班出身,从南开中学的奥数银牌到清华姚班,再到普林斯顿博士,再到谷歌DeepMind,再到OpenAI,这是一条极度精英化的路径。

足球青训的类比

这与顶级足球俱乐部的青训体系高度相似。西班牙的拉玛西亚、法国的克莱方丹,都是从数以百万计的注册球员中层层筛选,进入顶级职业队的比例不到1%,成为顶级球星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

高考到985到清北,也是差不多的漏斗结构:高考入学率60%,985高校约2%,清北约千分之一。全球奥数IMO国家队成员,比例约百万分之一——与顶级球员的比例不相上下。

从这个角度看,这些顶尖AI专家拿到和顶级球星相当的薪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们是从同等量级的候选池中筛选出来的,是类似概率事件的结果。

讲给普通人的一些话

这一切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经济学人》有一篇文章,标题叫”Why today’s graduates are screwed”(今天的毕业生为何如此绝望)。文章的判断很直白:在劳动力市场上,那些技能无法被自动化且能直接与AI互补的少数超级明星,将获得巨大回报。但对于其他人——那些创造成果与AI没有本质差异的人——薪酬将持续承压。

这是一个残酷但诚实的预判。

但这并不意味着普通人完全没有出路。

首先,大多数人需要接受平庸,以及平庸带来的后果。 这听起来很刺耳,但是诚实的。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成为明星研究员。绝大多数职业足球运动员,也只是在二三四级联赛中踢球,拿着相对卑微的薪酬,但他们仍然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其次,在你自己的赛道上爬到头部,比卷全赛道重要得多。 与其和所有人竞争,不如找到一个足够细分的领域,在那个领域内达到头部。这种思维方式在AI时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最后,Demis Hassabis说的那句话值得反复回味: “薪资问题是次要的。我们真正应该讨论的是AGI出现后的世界、能源问题解决后的公平定义。当你面对如此重大的科学挑战和潜在影响,这些才是值得毕生投入的事情。“

总结

Meta这场抢人大战,是一面镜子,折射出AI时代几个深层的结构性现实:

AI竞赛的”足球化”——评测即命运,冠军通吃,让顶尖人才的溢价合乎逻辑;中国庞大教育基数与精英选拔机制,让华人AI科学家在硅谷顶级实验室中占据主流;而AGI时代的”超级明星经济”,正在把劳动市场分裂成两个世界——顶尖专家的回报指数级增长,普通知识工作者的议价能力则持续萎缩。

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在自己的赛道上尽力爬到头部,也许比焦虑地追逐一个自己注定无法进入的顶尖俱乐部,更值得去做。

就像那些永远踢不进皇马或巴萨的球员,仍然热爱足球,仍然在自己的联赛里踢出最好的表现,仍然过着有意义的职业生涯。